家世與出身
晉獻公之子,名重耳,母狐姬。獻公寵驪姬,殺太子申生,重耳懼禍,奔於狄,時年四十三。其出亡,本非得已,而竟成一生轉折。狄人待之厚,妻以季隗,居十二年,夷吾(惠公)立而忌之,重耳乃去狄而他適。
重耳之出亡,年已長而遭家難,驪姬之讒,幾覆晉嗣。然天將降大任,必先苦其心志,十九年之流離,適足成其德、練其才。故患難非徒禍也,亦所以玉成之,重耳是也。
重耳在狄,躬耕以食,與狄人同其勞苦,習其射獵之術,是以歸國而能用狄之眾、習狄之戰。十九年之流離,非徒患難,亦所以廣其才而練其志,故能忍小忿而就大業。
少年與磨礪
重耳周流天下十九年,歷狄、衛、齊、曹、宋、楚、秦,備嘗艱厄。曹共公觀其駢脅,楚成王禮之,秦穆公妻以懷嬴。衛文公不禮,曹人餓之,野人與塊——榮辱苦樂,皆入其懷,是以歸國而能用人。世態之炎涼,盡在羈旅之中。
重耳之流亡,所過見諸國之君:或慢或敬,或禮或侮,皆所以察人情、練識見。齊桓妻以宗女,楚成王饗以九獻,秦穆公納之以歸,三君之遇不同而重耳之量如一。故其後能用秦、服楚、霸諸侯,非偶然也。
重耳之能忍,尤見於齊:桓公妻以宗女,居安之久,重耳幾忘歸志,其妻與舅犯謀,醉而遣之,醒而援戈逐舅犯。此非真怒,知其為己計也。一怒一醒之間,見其能從諫、能忍小安而就大業,此所以異於庸主,卒能踐九五之尊。
過曹而曹共公不禮,僖負羈之妻識其將相之骨,私饋盤飧而置璧焉,重耳受其食而還其璧。一飯之德,後入曹而旌僖負羈之閭以報之。小國之賢猶見重於羈旅,況大國之士乎,其能得人心如此。
登頂之路
惠公、懷公相繼死,秦穆公納重耳,入晉即位,時年六十二,是為文公。楚圍宋,文公伐曹、衛以救,戰于城濮,退避三舍,大敗楚師。其用兵,先弱後強,步步為營,盡顯老練。城濮一戰,遂定中原之局。
文公之伐曹衛以救宋,深得伐交之計;其退避三舍,非怯也,所以報楚王之禮、亦以驕敵致勝。楚師驕而晉師奮,一戰而霸。諸侯聞之,莫不震服,晉遂代齊而為盟主,文公之略,過桓公遠矣。
文公之歸也,賴秦穆公之師以納之;既立,任狐偃、趙衰、先軫之徒,各盡其能。其用人不以親疏,唯賢是與,故晉之臣皆為死力。城濮之勝,非一日之謀,乃十九年閱歷之所積也。
文公之老也猶能修好於諸侯、不矜其功;其沒而晉人思之,謂之明主。霸者之終能有此稱,亦難矣哉。
功業與評議
城濮既捷,文公獻楚俘於周,天王策命為侯伯。踐土、溫之會,諸侯畢至,晉代齊而為霸,中原之政移於晉。文公作被廬之蒐,立三軍、設執政,明尊卑、定法度,晉國大治,百度修舉。
文公之霸,勝於桓公者,在其能立法度、明上下。被廬之蒐,作三軍、謀元帥,使賢能各得其職。故晉之霸,綿延百餘年而不墜,非若齊之僅一世。文公之制,為後世治法之範,其影響及於整個春秋中年。
文公既霸,猶能修禮於諸侯,會盟必以信,征伐必以義。其獻楚俘於王、受策命而後稱伯,異於鄭莊之抗王,故君子許其正。晉之代齊,非徒力也,文公有法度以維之,此其所以久於齊,而為中原之盟主者數世。
文公既霸,作執秩之官以正其位,易中軍之制以壹其令,民聽不惑而後用之。故晉之政百度脩而上下有序,非若齊之驟興而驟衰。其立法之善為後世治法所祖,此其所以綿歷百餘年而不墜也。
歷史聲名
文公霸業,綿延百餘年,為諸侯治法之範。其退避三舍不惟報楚王之禮,亦示軍信;其明黜陟之制,使賢能得進。孔子稱其正而不譎,與桓公之譎而不正相映,見二霸之異。晉之德行,較齊為質。
晉文之後,襄、靈、成、景相繼為盟主,晉之勢張於中原者百餘年,皆文公立法之遺也。然爭霸既久,民力亦敝,弭兵之會由此起。文公之霸,開晉之盛,亦啟晉之爭,盛衰相倚,理固然也。
重耳以暮年踐霸,大器晚成,為後世所美。其流亡十九年,閱歷之富、識見之深,非生長深宮者可及。故曰:天之將降大任,必先勞其筋骨;文公之霸,實成於其厄,讀史者可以觀天道之於人也,亦可知困窮所以玉成英雄。
文公之後,晉襄公繼之,敗秦於殽、威楚於厥貉,霸業未替。然靈公不君,趙盾專國,內難漸作而外猶能會諸侯。晉之強本於文公之制,其衰亦始於大夫之專,與魯之三桓若出一轍,亦可慨也。
私生活與軼事
流亡中,一飯之德必酬,一言之辱亦志。楚王昔禮遇之,文公曰他日治兵,請辟君三舍;後城濮果退三舍而戰。其寬量大度、恩怨分明,又以暮年踐霸,尤見大器晚成。晚年亦惑於近習,然功業已不可掩。
文公之報德,如報楚王之禮、如用舅犯之謀;其報怨,如城濮之敗楚。恩怨分明而不失其度,故能得士死力。雖暮年亦有豎頭須、寺人披之小過,終能容之而用其長,此所以成霸也。大器晚成,信夫。
文公之為君,寬而不縱、明而不苛。其能容流亡之辱、能報羈旅之德,故歸國而士爭附。及其霸也,不矜不伐,受策命而後稱伯,異於鄭莊之抗王。君子論之,以為文公之所以正,在於心術之公、法度之立,非徒武力之盛而已。
文公之霸以德不以力,故能久;桓公之霸以力假德,故僅一世。二霸之異在於立法與否:文公作三軍、定執政,百度具舉,其制行而晉強數世,此孔子所以許其正而不譎也。
重耳以六十餘之齡踐位而成不世之業,可知英雄之成敗不繫年齒而繫所學所歷。十九年之困適為其資,一歸國而用之遂霸諸侯。天之玉成,固有深意存焉。